风花

    因为教《语言表达》的缘故，我总是喜欢搜集电影或话剧里的一些精彩片断，作为课堂教学的花絮。同事为我推荐了北京人艺版话剧《哗变》。这是第二次看了，也再次让我为人艺老艺术家的出色表演而感叹不已。

    小说版《哗变》于1952年获得普利策奖，美国戏剧版《哗变》于1954年轰动百老汇，而中文版的《哗变》则体现了北京人艺的洋戏风格。此剧中，演员们无一佩戴假发，完全凭借对剧本的理解、对角色的领悟就生动再现了一次美国军事法庭审判的全过程。虽然这是一部由中国人出演的美国人的戏，但却能令你在观看时完全忽略头发、肤色、眼睛，而只是被那跌宕起伏的情节和性格鲜活的人物所吸引。虽然这部剧从头到尾，除了法庭提问就是当事人答辩，但就是在这频繁的答辩中，各种矛盾冲突和人物性格被清楚地揭示出来，促人深思、引人回味。

   《哗变》主要讲述了一位在二战中出生入死、在和平年代出任扫雷舰舰长的军官魁格，由于性情乖戾、我行我素而终于被下级军官策划罢免的事件。魁格把罢免他的下级军官告上了法庭，但在才华横溢、自信不羁的被告辩护的帮助下，原告魁格反而由主动变成了被动，在法庭上开始为生活中的种种琐事、为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患者而不遗余力地辩护。这种错位及其带来的审判结果是令人惋惜的。但惋惜之余，一位个性鲜明、秉性纯良、不完美却令人同情的老舰长的形象已深深印在脑海之中、挥之不去。这，要完全归功于朱旭，是他，赋予了魁格一个鲜活的灵魂。

    有人说得好，“艺术的顶峰是看不见艺术。”朱旭在《哗变》中的表演是不露痕迹的。他扮演的“凯思号”扫雷舰舰长魁格，是一个行伍出身、居功自傲、性情乖僻的老军官。朱旭一出场，便赋予了一位军官应有的气质与风度：语速缓慢、语气肯定、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出一种傲慢与权威。我想，这与他本人的性格和心理气质是分不开的。虽然表演的功夫乃后天勤奋习成，但生于骨子里的那种天然而成的气质，又是后天习不来的。当魁格第二次作为证人出现在军事法庭上时，情形已发生了变化，这位自以为是、死爱面子、一向以家长作风行事的老军官不得不面对一桩桩指控、一桩桩去解释。这时，魁格的思想情绪必然要随着情节的推进而产生丰富的变化，而朱旭在这里的表演是细致而周到的，他恰到好处、恰如其分地把握着舞台表演的节奏。如当魁格因激动表现出紧张、暴躁的情绪时，手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，下意识地掏出随身配带的玻璃球在掌心转动以调控自己的情绪；在舒缓内心的激动之时，朱旭充分地调动起肢体语言、面部表情、台词、眼神……细致感性地表现出魁格内心世界的变化，游刃有余的驾驭着这个鲜活的人物形象，使你感受不到演员的表演，却能深深地体会到一个陷入圈套而浑然不知的、秉性善良却又自负乖戾的老军官的痛苦挣扎。“魁格”的形象，因朱旭的表演而成为永恒。

    说好台词，是自然、质朴的表演中的一部分。朱旭在《哗变》中的台词功夫之深、表演之妙，令人拍案。其中，魁格第二次出庭作证时的辩护词，最经典、最令人难忘。这个时候，军事法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。针对敲诈军官、航海日志、草莓事件、奶酪事件、黄色染料、复职交易等的一大段辩护词，是魁格据理力争的辩护。可谁要是听了这段辩护词，就会完全明白他的下级军官问什么要“哗变”这位顶头上司了！这段辩护，随思想感情、剧中情节的变化而运动，尤其需要演员具有深厚的台词功力。朱旭在表现这段台词时显然是下了功夫的，正因有了对剧本的深刻理解，有了台下的精心设计，才有了台上的精湛表演，才得以通过短短七、八分钟的台词，就把一个思想简单又自以为是、心地善良又脾气暴躁、被人耍弄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圈套的老辈军官的品性，揭示得活灵活现，让人充分领略了语言艺术的魅力。

    总而言之，《哗变》是值得收藏的一部剧目，它以喜剧的手法，成功地演绎了一个悲剧人物；使人在捧腹大笑之后，又引起苦涩的回味。而朱旭作为人艺舞台上的“当家老生”，在人艺演了不少角色，其中最有价值的舞台代表作则是《哗变》里的魁格和《屠夫》里的伯克勒。

    据悉，北京人艺已于近期着手复排《哗变》，并邀请老前辈朱旭出任艺术指导。《哗变》复排剧组于今年8月初建组，剧目将于9月29日在首都剧场与观众见面，首轮演出至10月15日。

    在即将看到新版《哗变》之前，重温一下经典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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